赵约翰带我们翻巴拉贡垭口,雨夜在白汉洛听经

徒步怒江日记 [5] 

完结篇

2016年6月12日

贴着石头墙,一夜好眠。我们的水仅供泡一杯香浓的速溶咖啡,就着士力架吃过,收拾好之后继续下山,今天的任务是下山后再翻过巴拉贡垭口,到达白汉洛。白汉洛有一座古朴的天主教堂,这算是我们这次徒步之行的终点站。

连续在山上走的这些天,练了腿脚,习惯了山路,陡峭窄小也好,山涧湿脚也好,都已渐渐找到了“感脚”(四川话“感觉”和“感脚”同音)。阿桑先生说过,顺着河流走,就能到色瓦隆巴牧场。从破棚屋出来,我们在雪上走了一阵儿,雪蓬松不滑,而后便是潮湿的山间小径。

唯一有惊无险的是过一处薄雪地。雪地中间有一条人走过的纤细小道,雪面一直延伸至河面,河面上方的雪露出个大窟窿,可以看到冰川融化后的水流在豪放汹涌。我们刚要开始走时,身后山坡田塍上跑来只咩咩叫的山羊,我们让它先过,跟在它后面走了两步,结果它立马停下来,这么个走法着实太危险,我们便退了回来。这山羊怪怪,走一会儿停一会,到一半又不走了。我们不得不在它后方丢了几颗小石头,激着它快快地走,它那四条腿走得蹦颠蹦颠的。柯扬走前,我走后,有几处先前的脚印踩得实,有些滑,步步小心。最终,我还是“猛”地一下子打了个滑,人扑爬跟斗贴着雪面,还好柯扬及时拽住了我。我战战兢兢爬起来,稳住气息走完,脚一踏在潮湿的土壤上,抱着柯扬就掉了两滴眼泪。瞬即又放下情绪,继续往下走,今儿的路还挺长的。这一天我们走了10小时的路,微信不到4万的步数简直不准。也是在下午快到达白汉洛时,手机才有了服务。

 

在牧场遇见帅气的藏族小伙子赵约翰,穿着红衣衫,身后跟着两只狗,一只自己家的叫“白威”,一只隔壁邻居家的不知叫啥名。我们向他询路,他说一会儿也要翻巴拉贡垭口,可以带我们走一截,不过他得先回牧场上的家。我们走得慢,于是先行,他之后会追上我们。中途我们在一户先生家匆匆喝了两三碗开水,又冒雨前行。

巴拉贡垭口海拔3900米,牧场海拔3600米,我们天真地以为只是向上多爬个垂直距离300米,结果是先沿着河流往下走了三四百米(垂直距离),而后才开始爬那路径陡峭的贡山。在河边走时,我们听到了铃铛声。两只狗跑上来,站在高出一截的地方回头看——赵约翰牵着两匹马走在后面。一赶上我们,赵约翰就主动说帮我背包,走到要开始爬山时,他把我和柯扬的包包系在马背上。在他系包时我就开始爬山,一直在他前面走着,他喝马的声音和马的铃铛也一直在我不远处,这让我很安心。山很陡,弯弯也多,像隶书那样庄重的“一撇一捺”、“一波三折”,爬起来挺费劲儿的。歌里唱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简直是山路八十弯。

“吭呲吭呲”我们总算登了顶,下行时,柯扬不想再麻烦赵约翰,于是提出:“下山了,我们可以自己背包。”赵约翰说:“下面泥巴多,滑。走到不滑的地方你们再自己背吧。”多么明智和善意的建议呀,下山的路,简直比岩溶巧克力的绵密丝滑还要黏稠。那感觉之酸爽,鞋子早已被泥巴包裹得新鲜又严实,我的标准从“不要滑倒”变成“滑倒了不要受伤”,再到“伤到了不要重伤”。当然,像我这样的紧张心理,面对困难,总是容易想多。赵约翰牵着两匹马一只走在我后面,马儿也容易走滑,但赵约翰总让我先走,刚开始有几次马儿的头都跟我“并驾齐驱”了,他就会把马拉住,索性等我先走一截后他再动身。他也总与我保持不远的距离,我险些滑倒时他就在我背上轻扶一把,那力度里有种礼貌和客气。

赵约翰本来是跟父亲约好在山顶见,托粮食什么的回牧场。到达山顶时,父亲没有来,他就往山下走,最后到了通车的地方也没见到父亲,才知道今天没有车,父亲上不来了,他得回山下的家。阴差阳错,才有了赵约翰一路送我们到迪马洛和白汉洛的分岔口。赵约翰家住迪马洛,就在山脚下,分别时我们给他了两百块钱表达感谢,他推辞了好久,还牵着马就走,我放下背包追上去,硬塞给他,他才不好意思地收下。

赵约翰,单从这个名字就知道他是信天主教的。他们全家都信教,他说小时候因为“孝”信了教。我问,那现在自己内心也信吗?他说:“是的,有个信仰比较好。”他曾在福建打了6年工,一天12个小时的体力活,几班倒。他说:“现在身体都不行,以前走山路不累,又快。”2016年年初他母亲生病,他就回家了,加上打工也打烦了。他现在跟大他两岁的哥哥生活在牧场,他们安了个用水发电的机器,“这样晚上有灯”。一般牧场的牧民是五月份上山,得十月份才下山,不知道赵约翰是不是这样。24岁的赵约翰还没有讨媳妇儿,他说:“打工时,姑娘们都很现实。现在这里的姑娘也不一样了,都喜欢县城的。”我笑说:“你长得那么帅,人又那么好,一定会遇到个好姑娘。”

赵约翰牵着马往迪马洛走了,山上有个面包车下来,停住,知道我跟柯扬背着包准备穿过森林去白汉洛表示很吃惊。跟我们说话的男子是四川人,在这里搞建筑修房子。柯扬正在整理口袋破掉的一大包垃圾,准备夹在我的防雨布里。四川大哥看到更是诧异,问:“你们背垃圾干什么?”我们简单说了下缘由,他说:“我用车子帮你们带下山,山下他们都是焚烧。”柯扬觉得挺不好意思的,给人家车里放垃圾,婉拒了。四川大哥挺热情,说:“我们都是老乡嘛。”于是两包垃圾比我们幸运地坐车下山去了。

从我们所在的位子去白汉洛只有穿越森林(其实是有小段森林的山路)这一条路,没走多久我们便迷路了,只得折回来。我在一个养了很多猪的棚屋门口大喊:“有没有人啊?”一个藏族信佛教的先生好心地为我们带了一截路。他说:“你们早就该叫我的嘛,哈哈。”原来,虽然白汉洛在山下,但在穿过森林时得再向上爬一截。我们不是本地人,路走没了,只看到树林中的一摊光影。分别时他还遵嘱我们:“走大路(也就最多两人并行的路),牛羊走出来的小路你们不要管。过了这个坡,就全是往下走了。”这样走了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我们到了白汉洛。

大约是六点四十到达白汉洛,我们直奔教堂——

白汉洛教堂位于贡山县丙中洛乡白汉洛村,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法国传教士任安守建。为中西结合的木构建筑,占地454平方米。门为牌楼式样,用六抹格扇装置,二层明间用拱形窗,三层为钟楼。1905年当地民族举行反洋教起义,烧毁教堂,即“白汉洛教案”,现存建筑为任安守用清政府赔款重建。(摘自百度百科)

教堂外围着素白的墙,外面有一个大操场,我跟柯扬开心且精疲力竭地坐着休息。他的脚已经变成了煮烂的饺子,白生生皱巴巴,此刻,得论一双好鞋的重要性呀。我去找住宿和小卖部,牵马回家的姑娘给我指了方向,并告诉我晚上七点半教堂会念经。路上,遇见了一个有些疯癫的太婆,笑着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我只听懂“念经”两个字。柯扬在背后超担心地喊:“她喝醉了!”后来我们发现她只是疯癫而已。而一个疯癫的人,都能记住念经,可见神已将意识灌输到了她的日常思维里。

我兴高采烈买到了一罐啤酒和可乐(话说,包括之后在贡山县,超市里卖的大部分可乐都是百事可乐,可口可乐推广力度不够呀!),还找到了教堂边上三十块一晚的“五星级”独栋住宿。这住宿,得上一个小坡,爬个木板子宽格梯子上去,爬梯时旁边小孩就看着我的窘样。

住宿和水都是玛丽提供给我们的,她约莫三十出头,有三个小孩,跟她说话她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念经时,玛丽在第一排,教堂的钟是他老公敲的。

七点刚过,操场上就有太婆坐着,说着话。我们走上操场时,孩子们都很好奇打望,嬉闹时会故意在我们面前晃过。估计这里的外来人不多。教堂外面的白墙亮起了三盏彩色的灯,圆圆三小点。雨滴开始懒懒散散地下落,村民陆陆续续近了教堂,我走在最后,疯太婆笑着催促我赶紧进去,她说的话我一句也没懂。教堂有质朴的美,细节和花纹搭配温和,和朴素的村户比起来却简直可以用“富贵”来形容。教堂内有红柱子,天花板上画着各种花卉,圣台有圣像,墙上也挂圣像,其中一个唐卡上画着白衣白头发的外国传教士,颇为罕见。

大家进门后,先在左右两侧的台子(或许叫圣池)蘸一下,单膝蹲跪一下,女的在左边(以进门为正面判断的左右),男的在右边。教堂内并没有座椅,教友双膝跪在矮矮的长凳上,念经开始。念过一阵儿,众人起立,而后坐下。若是晚来的人,不会径直坐下,而是重复前面提到的动作后跪一会儿再念。无论是七旬老者还是小孩,都行了这样的仪式。

极其有趣的是,男女分开念,用当地的藏语念,一唱一和像是山歌,抑扬顿挫,起伏有序,中间交替时总有人的声音突出一些,像是领唱,两句之后合音共律。操场上嬉闹的调皮男孩坐在第一排,规规矩矩的,唱得特别带劲儿。包括前排的六个小孩,出席当天念经的男性教友总共也就十五六个。女性教友多一倍,加上后来晚来的,差不多有三十个,包括懵懂的小孩和老太太。有几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串着十字架的念珠,像念佛经那样抡着珠子,一颗一颗,慢慢地抚过十字架。即使是三四岁的小孩,耐不住性子要出去玩耍在时,也会在大堂中间行屈膝礼,进来时再这么做一次。有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哥哥带着或许两三岁岁的小妹妹便这么行了几次礼。只有一个可能一岁多的小姑娘一直好奇地看着我,在矮板凳上走来走去。跟我躲猫猫。整个过程都有圣神的仪式感,我端着相机坐在后排,只按了几次快门,用手机录了念经之唱。虽然我是无神论,但那一刻内心顿生敬意,尊重他们的行为,不忍打扰。念经持续了一个小时,人们一出教堂,教堂的门就被关上了。

念经之后,村民会在留在操场上闲聊一会儿,以妇女和老妇居多,手里还摘着菜。孩子们在操场上继续嬉闹玩耍。念经对村民而言,不仅是一种信仰,也是一种日常社交。待夜色吞掉光亮,她们便一一散去。

我们回到玛丽的小卖部,她的老公给我们准备了一瓶开水,我们买了泡面和四川眉山制造的泡菜,差不多九点过,我们才狼吞虎咽地吃了晚饭。雨越下越大,罩着整个小屋子。想着这一路来,我们翻山,不过是为了一个我们自己都不够了解的宗教仪式,想来有些莫名。路上,知道我们的目的地之后,很多人问我们:“你们信教吗?”

回答:“不信。”

“那你们为什么去教堂?”

“好奇,想去看看。”

我问柯扬:“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

柯扬说:“我想看一下植物学家约瑟夫·洛克走过的路(Joseph Charles Francis Rock,1884年-1962年,美籍奥地利探险家、植物学家、民族学家、地理学家和语言学家。他喜欢将自己认定为“植物学家”或面对艰险的“探险的植物学家。但他其实是西方研究纳西文化的鼻祖,并在中国生活了27年。括号内此段由甘蓝整理自网络。)我六年前来过但是下雨没翻山,我想要再来一次。中国还有好多地方我想要去。”


图为约瑟夫·洛克与猎人。来自百度。

我来怒江,本以为会有像田壮壮导演的纪录片《德拉姆》(拍摄地应该是在丙中洛,不在我们此行的范围之内)那样,或者是像摄影师骆丹湿版火棉胶下的《素歌》怒江……怎样,都应对怒江和周围的民族及信仰有更深的认识。可惜甘蓝不才,前期的知识积累不够,一路走下来,虽对这地方的人文风景有了多一些的了解,但不足有深刻观点。此行的观察和经历,只是让我对自己有了点儿重新认识,而已。

天亮之后,我们将从白汉洛下山,到了公路就能坐车到贡山县城。我们的徒步怒江之行也就结束了。

最后:我们所用的5天徒步时间,大部分徒步者只需要2-3天就可以完成。前提是做好充分的预估和准备。感谢大家对甘蓝和柯扬本次徒步之旅的关注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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