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越厚雪下的色拉垭口,破棚屋里睡一宿

徒步怒江日记 [4]

2016年6月11日

上/UP

半夜饿醒,一看才三四点,硬生生撑到早上七八点,起来煮了包泡面。想起昨天柯扬跟我说:以前闹饥荒,小孩子饿了,就在锅里煮石头,孩子等啊等,等到困了,于是就睡了。事实上,睡眠并不能抵消饥饿。

快9点时我们再次路过大叔家,屋里没有人,我们毅然决然向山上挺进。跨过栓门之地没一会儿,就听到一声“喔”的一声,便见一个大叔从后方快步赶上我们,是那天背酥油茶下山的大叔。柯扬说:“你一个人吗?”大叔应了声,说:“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快些走,翻山时再慢一点。”他就是我们翻越碧罗雪山的向导,我们叫他“阿桑先生”。

阿桑先生五十好几了(可能有56岁),年轻时翻山到怒江再到缅甸做生意,已经十多年没翻过山了,牧牛的生活平和多了,到十月他才会下山。他的家在茨中,老婆在家,女儿在外读书,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与家人分离的生活,他说:“三个人,三个家”。阿桑先生年轻时经常打架,原话是“一天打架,第二天不打架不行,坏习惯,现在有20多年没打过架了。”1985年冬天,他跟人打架,为躲警察,翻了贡山又翻了碧罗雪山过来这边。阿桑先生随身背着砍柴刀,当年也是,那年翻山时就用刀砍路,到了山顶完全是滑下去的。当时,他身上还背着两壶酒,原本是给他父亲的,路上又冷又惊,自己喝了一个。大冬天的碧罗雪山,不知道雪有多厚,路有多难走。

一路上都是阿桑先生帮我背包(大概有10公斤),时不时悠哉地吹着哨子,我背他的一个很轻便的挎包。即便如此,我也是落在他俩之后,垂直距离三五米,路程二三十米。期间路过的一座结实的木桥是阿桑先生架的,桥下河流湍急。阿桑先生说,十天之后,会把牛赶上山上的棚屋附近,草更茂盛一些。阿桑先生能通过粪便区分是野猫、小狼还是老熊。他说以前有只老熊带着小熊过河,老熊过去了,小熊被冲到了下游,一个小孩看到了,跑去找来大人,大人抱起小熊时就看到老熊气哄哄地跑过来,大人赶紧丢下小熊就跑。阿桑先生说,老熊喜欢吃羊,一般不伤人。

我们大概11点半达到距垭口垂直距离几百米的地方。煮了红糖水,咽下难嚼的压缩饼干,问阿桑先生喝水不,他说“不用”,扎实地吃着自己带上来的干馍馍,他说年轻时走一个来回都不用喝一口水。阿桑先生找了块木板劈成木棍,剔除柯扬木棍上的疙瘩。柯扬也把我木棍顶部的尖角磨平,以避免我们休息时木棍割到下巴之类的。柯扬将昨天准备好的皮带和绳子拴在我腰间。深呼一口气,我们开始向色拉垭口缓缓靠近。

阿桑先生带我们走了条近路,浸着溪流的石头路依然陡峭。没一会儿就是被雪覆盖的一段人路,我心头自然一紧。阿桑先生走前面,步子踩得很用劲儿,有时还用后脚跟“砰”地一下把雪压平,留下又狠又清晰的步步脚印。我走中间,踩着阿桑先生的脚印走。柯扬殿后,一手拄着棍子,一手牵着绳子。第一段雪路让我稍微适应了下雪地的走法。而后是一个超级陡的乱石,石头时大时碎,冰涧顺着石缝下流,有些石头上还长着青苔,阿桑先生还辨认出了老熊的脚印……我们得向上攀,与地球引力做抗争真是艰难,我真的是狗爬式挪上去的。上到一处稍微安全之地,我阿桑先生让我休息一下,并从那时起开始牵着我腰间的绳子,让我抓着他的棍子。他安慰我:“不要怕,抓紧我的棍子就不怕了!”

阿桑先生把自己的帽子放在峭壁上无叶的树旁,说折返时再取。而后,便是大片大片的雪地。若是七八月,雪化了,这垭口也不难翻,但这雪淹没了路径,只看得见山巅的几个裹着白衣的深灰色尖角。好在是雪,不是冰。起初我左手拿长棍,右手套着柯扬昨天为我准备的短棍,整个身体呈匍匐状,重心难以控制且走得很累。柯扬看出来这个问题,便让我只用长棍子。我左手拄着棍子,右手为了找平衡一直在雪里“捞来捞去”找支撑,阿桑先生命令式地说:“不要把手冻到,就把棍子拄在右边。”调整之下,我左手捏着一小团的绳子,右手相对有节奏地拄着棍子,有时候棍子插得太深,要顿一下才拔得出来。我的呼吸变成了气喘吁吁,阿桑先生走在前面牵着我,还很淡然地跟我聊天说:“你是干什么的呀?脚冷不冷呀?”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意思呀,我没有劲儿,没办法聊天。”我所有的能量都用来呼吸和走路了。

阿桑先生说:“还有(步行距离)500米了,不远了。我们就要胜利了!”这500米耗了一个多小时,而这一个多小时像是一生那么长,内心如同时间紧迫的便秘一样焦虑。期间还不小心走滑了好几次,阿桑先生都及时把绳子提住,且缩短了绳子的距离。柯扬有时走在我们后面,我想他是在用手机拍照,因为周围的景色,真的是美呆了。大自然没有人类,尚好的,而人类,在大自然里,真的只是渺小的沧海一粟。我偶尔回头看一下柯扬,感觉他超淡定,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因为拍照走得慢,而是确实走得累,中途也打滑了几次。柯扬在靠近垭口步行距离100多米时又赶了上来,知道他就在身后,我稍微安心了些。但总体上,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根本没时间顾及他的安全。我只能相信他。后来柯扬告诉我:“My mind is just flying around you two, it’s not in my own body.(我的心思完全受你们俩牵动,完全不在自己身体里。)”

有好几处,连阿桑先生也有些害怕,毕竟他十多年没翻这山了。他对我说,其实更像是对自己说:“我也有点儿吓。我们走远路,不那么陡,绕一下……”好几次阿桑先生说:“休息一下。”我都回说:“不休息,走吧,走着脚不冷。”鞋子已被打湿,内心有一团逃离的火,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地说着“Oh my god”、“F**k”,其实这里是表达感慨,但想着这里有天主教和佛教的神,无神论的我也觉得老天一定在看着我们。我迫切希望离开这样的窘境,一刻也不想休息。初次翻雪山,心理的紧张远大于欣赏路上的风景以及“挑战”一座山或将带来的成就感。

无辅助无保护单人徒手攀岩者(Free Solo Climber)Alex Honnold 如是说——

一旦你上路了,就回不了头,必须一口气攀爬到山顶。不能说你中途没力气了,状态不好,或者感到恐惧就算了。这样的话,基本就和死神见面了。

在找错了垭口折返了几十步之后,我们终于翻过了色拉垭口,垭口覆盖着两三米高的厚雪。阿桑先生从自己包包里掏出了饼干和两厅啤酒给我和柯扬,我不停地跟他说谢谢,他说我让他想起了在昆明读大学的女儿。我还专门嘱咐阿桑先生,“碧罗”(那只小黑狗)知道自己的名字了,麻烦告诉它的主人。我希望“碧罗”这个名字能被延用。阿桑先生只是淡然地说:“它听习惯了,就听懂了。”阿桑先生吃了点儿饼干,休息没一会儿便又回到了雪里,他自己单独走一定会快很多,大概两三个小时就能回到烧着柴火的温暖棚屋,还有香浓的酥油茶。

为了感谢圣山给我们一条活路,柯扬把垭口上的垃圾全部捡了,他说:“即使这么一点点,我们也改变着大山的历史。”我们留了一个玻璃瓶子,在里面留了一条大意为“不要在山上丢垃圾”的纸条。既然都负重上山了,喝过的瓶子、吃过的饼干袋明明更轻巧,何不带走呢?

下/DOWN

如果以为翻过垭口就结束了,那太小看碧罗雪山了。下山一点也不容易,单是看到这有45度的滚着小石子的斜角,内心的弦又紧绷了起来。后来才发现,管它多少度倾斜的路,至少也是路,好过被冰覆盖的“无路”。那已然溜滑的冰地,我实在没有挑战的实力,只能从石头和湿草混杂的斜坡上径直而下。我蹲得低低地,而后直接往下坐,往下梭(滑),内心那个纠结呀,进退两难。我想,即使这坡上满是黏糊糊的癞蛤蟆(我最害怕就是蛙类),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滑。

山间迷雾又起,三五分钟就把下山的路给包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十米。雨也下了起来,每向下缓行一步,我都是战战兢兢。柯扬拿出了帐篷的外套遮雨,在一个窄小的路上等我。下面是大片的冰面,已经辨认不出路向了。我们躲了一会儿雨,想想这样不是办法,于是又开始往下缓行。

我们往没有冰的斜坡上走,柯扬走在前面探路,而后见他放下背包匆匆跑回来接我,他说他发现了一个窝棚(他一直都把这样的棚屋叫窝棚)。我大声喊着:“不用帮我背包包,我会冷的。”我们快速躲进了一间看得到外面云雾与大雨的破旧棚屋,棚屋内外都能用木头栓起来。虽然漏风,但大部分的冷都被挡在了门外。

我做起了泡面,柯扬把房间右侧大大的结实的木板放倒,把背包放了过去,这里将是我们今晚的床。而后,柯扬开始四处找尚干燥的柴火。幸而屋子里还有个砍柴的木桩和生锈的砍刀,柯扬使出了在森林旁长大的的本性,将木头用力地砍成小截小截的、长条一长条的,他砍了好久,我面都吃完了他都还在捣腾柴火。他找来两个木板做底,用屋子里找到的扫帚做引,火燃了起来,他将木头有序地搭在上面,形成一个有趣的几何空间,我去帮忙时,他翻我一个白眼,感觉我在添乱,于是我就默默地坐在旁边看着他,不过找到了一个用竹子做的火钳。他使劲往柴火中吹气,吹得一鼻子的黑灰。火渐渐大了起来,我们把湿掉的鞋子袜子都脱下来,用木头搭了个板凳放在火旁边烤着。柯扬说:“是时候讲故事了。”柴火与故事总是很搭的,我们的心情一下子舒展开来,身子也渐渐暖和,虽然我们的水只剩下一杯速溶咖啡那么多,但如果雨不停,在这里住一晚也会是挺浪漫的。

我们聊着天,雨停天晴,山间明朗,蓝天白云,覆着冰的山地看起来也可爱多了,挂着雨滴的树木开始重新舒展。柯扬觉得不能烧掉人家用来盖房子的所有干燥木板,于是跑去找柴火。他的鞋子又臭又湿,于是赤脚就窜了出去,跑到雪上面去洗个脚,结果回来傻眼了——被四只蚂蟥给咬了。屋外风景独有好,我们拿出手机相机拍照,心情也大好,我本来还想着是不是有可能趁着天黑之前赶到色瓦隆巴牧场的阿洛客栈去,可阳光下这破烂的棚屋忽然有了家一样的温暖。

我们簇着柴火,调整着木柴燃烧时的几何形。大山的影子和夜幕是我们的屋顶一隅,我们缩在各自的睡袋里,枕着一天的疲惫和庆幸,就这么安然地睡了。

后记:当晚做了一晚上关于“吃”的梦。比如说梦到去台湾买蛋糕,结果只有人民币没有台币,问能不能刷卡,结果得买个3999的礼盒才能刷。我就排队买蛋糕,却一直被插队。(跟柯扬讲到这里时,他立马打断说:“插队?在台湾不可能!”)还梦到学校周围一条街的吃的,什么冒菜呀、火锅呀、酸辣粉呀、烤猪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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